故事十:明天再说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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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片子拍完了,”萧晗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,“医生说等二十分钟拿结果。”
  郑欣玥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  两人并肩坐在放射科外的塑料椅上,中间空出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那道空荡的缝隙宛如一位缄默的第叁者,无声无息地横亘在彼此之间,却又沉重得无法忽视。走廊深处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,橡胶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,复又渐行渐远,好似涨落的潮汐,来了又退,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  萧晗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。他的手指蜷缩在裙子的布料上,攥得很紧。他能感觉到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,隔着那个空位子,她的体温、她的气息、她存在本身,都像一团温暖的、但他不再有资格靠近的火。
  她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了。她看到了他没有假发的样子,看到了他的喉结,看到了他所有藏了那么久的、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。她一定觉得恶心,一定觉得被骗了,一定在想着要怎么开口说“我们结束吧”。
  他想说对不起,他想说他不是故意要骗她的,他想说从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他每天都在害怕,每天都在想“如果她知道了怎么办”,但他太懦弱了,懦弱到宁愿把真相一天一天地往后推,也不愿意在她还在笑的时候亲手把那笑容打碎。
  话到嘴边,终究是咽了回去。这并非因为嘴角的伤痛,而是“对不起”这叁个字实在太过苍白。它轻飘得如同深秋的一片枯叶,落入她这两年沉甸甸的信任与爱意里,连一丝回响都激不起,便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。
  他欠她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。他欠她一个真相,一个从两年前就应该说出来的、他拖到了现在才以最糟糕的方式暴露的真相。
  但他不知该如何启齿,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。是从幼儿园那个他渴望却不敢索取的蝴蝶结发卡?从初中那支廉价的唇彩?从高中那条被男生围堵的幽深巷子?还是从他们初次聊天时,他犹豫叁秒后按下“关注”的那个瞬间?
  每条线索都太漫长了,沉重到他不知道要讲多久才能讲到此刻。而郑欣玥就坐在他左边,隔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,他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耐心听。
  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就那样坐着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,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、沉默的雕像。
  二十分钟后,结果出来了。肋骨没有骨折,软组织挫伤,脸上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。医生开了药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目光在萧晗脸上停了一下——没有假发的、带着伤的、明显不属于女性的脸——然后迅速移开了,职业性地什么都没问。
 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医院门口的路灯很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郑欣玥站在路灯下,拿出手机叫了辆车,然后收起手机,转过身看着萧晗。
  她的神情交织着心疼、疲惫与迷茫,眼底还沉淀着些许萧晗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。
  “你住我那里吧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这么晚了挺不方便的。”
  萧晗想说不用,想说他可以自己想办法,想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。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光是想象今晚过后,她的身影就要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,他就觉得喉咙发紧,连一句客套的拒绝都挤不出来。
  他点了点头。
  郑欣玥的出租屋在学校附近,一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她平时一个人住,偶尔萧晗会过来,但以前每次来的时候,萧晗都会在进门之前确认自己的假发和妆容没有问题。
  今晚他不需要确认了,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了。最糟糕的那个版本已经发生过了,假发在地上,妆容被眼泪和血迹弄花了,他站在郑欣玥面前,没有任何伪装,没有任何修饰,就是他自己——那个他藏了这么久、怕了这么久、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自己。
  郑欣玥让他坐在沙发上,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,用温水浸湿了,然后走回来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  她举起毛巾,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,碰了碰他嘴角旁边的那块血迹。
  萧晗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——并非因为疼痛,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惊惶的紧张。她离得太近了,近得他能看清她长睫上悬而未落的细碎水光,近得他能嗅到她卫衣上那股再熟悉不过的、带着薰衣草味道的洗衣液清香。可失去了假发的遮掩,他就像一只被剥去硬壳的寄居蟹,任何一丝靠近都让他感到赤裸的不安,仿佛下一秒,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就会变成毫不留情的推离。
  郑欣玥的动作凝滞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份小心翼翼。她细细拭去他面庞上的血污与尘埃,指尖的力道极其轻柔。当毛巾拂过颧骨那片淤青时,萧晗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,她的指尖也随之悬停,再落下时,已是轻如蝶翼,唯恐惊扰了那份脆弱。
  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  萧晗也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沙发上,像一尊雕像,任由她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游走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,所以他把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。
  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也许她在想怎么开口提分手,也许她在想怎么把这两个月的记忆打包扔掉,也许她在想,她当初是怎么瞎了眼,喜欢上了一个连自己真实性别都不敢告诉她的骗子。
  “萧崽,”她终于开口了,听不出有什么情绪,“你先休息吧。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。”
  她说的是“明天再说”,不是“我们谈谈”,不是“你需要解释一下”,不是任何带着质问和审判意味的话。就是“明天再说”,像一个延期审判的承诺,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,去洗澡、去上药、去闭上眼睛、去假装今天还没有结束,去把所有该流的眼泪都流完。
  然后明天,不管结果是什么,你至少还有力气去面对。
  萧晗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继续渗出来,凉凉的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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